五歲的禱誠像無尾熊一樣巴在媽媽身上,臉上閃過一抹輕到不能再輕的微笑。媽媽知道他微笑的意思,禱誠休息好了,吃過最愛的花生醬吐司,牛奶也喝了一點,他想下來和「兒童之家」的孩子玩一會。
電視頻道轉到幼幼台時、畫畫的時候、媽媽說要抱他到外面逛一逛的時候,禱誠也會露出輕到不能再輕的微笑。
開始微微笑的禱誠現在有兩個家,一個在馬來西亞砂磱越,那裡有婆婆、爸爸、哥哥和三個姊姊。一個在台北內湖「麥當勞叔叔兒童之家」,有媽媽和大姊在這裡照顧他、陪伴他。這個家還有熱心熱腸的叔叔阿姨,以及和禱誠家一樣,為了讓孩子到台北治病而離鄉背井,正在和疾病怪獸搏鬥的家庭。
禱誠是家裡的第六個孩子,才一出生,媽媽就因為血崩住進加護病房,早產兩星期的他也因為缺氧、發紺而送進小兒加護病房,爸爸在病房外為妻子和剛出生的小兒子祈禱,祈求上帝讓他們留在身邊,同時給了寶寶一個可以得到祝福的名字:禱誠。
爸爸的哭求上帝聽到了,媽媽和禱誠都度過險境,但禱誠出院不久又因為細菌感染住進小兒加護病房,隔年罹患感冒再度入院,做心導管檢查時則發生缺氧,這一次爸爸對上帝說:「如果我們已經無法再照顧禱誠,請祢帶走他」。
這以後禱誠便沒有再因病住院過。
可當同樣年紀的孩子能夠走路、到處奔跑,一走路就會喘不過氣,活動量太大便嘔吐的他還是必須由爸爸抱上抱下。馬來西亞最權威的醫療機構宣判禱誠的病「複雜度太高無法治療」、「恐怕活不到五歲」,唯一的希望是到日本、美國或英國開刀,但醫藥費計算下來,三次手術大約要六十萬馬幣,合六百萬台幣,「禱誠爸爸當水泥車駕駛員,這對我們家來說是天文數字」禱誠媽媽說。
禱誠爸媽一面等待奇蹟,一面也作了讓上帝把禱誠帶回到祂身邊的準備。
2005年,成績優異的姊姊申請到台灣大學醫學院就讀,每一次回返馬來西亞,她都看到弟弟越來越虛弱,就算不哭眼睛也因為眼結膜充血而通紅,姊姊在寫給導師蘇大成的自傳中提到了弟弟的病,蘇大成正好是心臟內科醫生,他十萬火急把她召來,說「台大可以治你弟弟的病,趕快把他帶來吧!五歲以前一定要治」。
姊姊回想那段申請來台就醫的過程,心痛夾雜著憤怒,間又急切的想抓住這最後的希望。他們必須突破體制內的重重關卡,等到一切手續辦好,也向教會募到一筆醫療費用,並透過台大社工申請入宿「麥當勞叔叔兒童之家」,最後卻差點因為航空公司不肯賣機票而無法成行,直到醫生親自打電話保證「不會有問題」才上得了飛機。
「我們能做的就是祈禱,不斷的祈禱,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也不能放棄。」上飛機前,禱誠爸爸對媽媽說。
禱誠的病名是「法洛氏四合症」(FALLOT`S TETRALOGY),這是一種常見的發紺型心臟病,主要有心室中隔缺損、主動脈跨位、右心室出口阻塞、右心室肥大四種異常,患者至少必須接受兩次開心手術,第一次為暫時性開刀,目的是讓肺部有充足血流以換取氧氣回到全身,提高血氧濃度,當血流由全身循環流到肺部,肺部的血流量增加,促進肺動脈成長,這時才能再度進行矯正手術,補合心室中隔的破洞。兩次手術大約相隔一年半到兩年。
所以挑戰才要開始。2008年7月23日,禱誠在台大的第一次「BT shunt」(人工血管分流)手術並不順利,第二天即出現發紺,因血氧太低而昏迷,陳益祥醫生緊急再動第二次刀,把置入的五號管換成七號管,手術完成後,卻因為肺壓太高無法縫合,禱誠就這樣一個人,胸骨敞開著,靠著呼吸器維持生命,在麻醉狀態中渡過三天,對媽媽和姊姊來說,這幾天的煎熬就像背負著萬斤重擔在黑暗中匍匐,不知黎明何時到來,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到心痛如火燒。
手術醒來,半昏睡半醒中,禱誠看見媽媽的臉,他掙扎著要起身,要媽媽抱,無奈身上插滿了管子,他抱不到媽媽,媽媽也不能抱他。沒有人敢問他有多痛,那是無法想像的痛,超越五歲的孩子所能理解的痛,「為什麼我會這麼痛?」禱誠痛到連問的力氣都沒有,安靜的忍耐著、承受著。媽媽只能吞下淚水,輕聲安慰他:「你要乖,要聽護士姊姊的話,時間到,媽媽和姊姊就會進來看你」。
姊姊吞下淚水,她看見弟弟把頭歪向一邊,偷偷在哭。
禱誠終於在31日離開加護病房。8月7日出院後,他和媽媽姊姊住進「麥當勞叔叔兒童之家」獲得備至的生活呵護。在馬來西亞的時候,都是爸爸抱禱誠,來到台灣以後,瘦小的禱誠媽媽已經練就一身舉重本事,她要這麼抱著禱誠像無尾熊媽媽,一直到他恢復健康,有力氣自己走路;她也開始想像禱誠,不是微微輕笑,而是大笑的樣子。
〈文章摘錄自印刻文學生活誌九月號〉